(原专题节目于2020年2月14日发表于传媒新观察 后被财新网转发 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**记者:康馨 代科卉 沈青青**

截至 2 月 14 日中午,#非肺炎患者求助#的微博话题,阅读量达到 2250.9 万,讨论量 2.2 万。武汉的非肺炎患者在呼救,他们大多身患癌症或慢性病,在 自身疾病和肺炎之间游离惶恐。病房被征用,治疗已停止,他们中有人诉求一个 安全的基础治疗地点,有人呼吁出台非肺炎重症患者异地转诊政策。他们想活下 去。

「困在肿瘤病房」

“早知道是这样,那天死也要逃出去。”

到 2020 年 1 月 22 日,杨巧珍因为动肠肿瘤手术已经在同济医院住了快二十 天,手术切口恢复得不错,这天上午可以拔管了。杨巧珍和陪床的丈夫、儿子都 急着要回家过年。女儿在家等着他们,女婿准备开车来医院接她。从武汉回河南 信阳老家不过 200 多公里,坐火车和开车基本都是三个小时,稍微眯一会儿就能 到家。按照计划,一过完年,杨巧珍还要回武汉化疗。

但主治医生觉得,杨巧珍刚拔管,最好再观察一天。

1 月 23 号,丈夫和儿子玉涛一早打包好了行李,准备出院。等来的消息却是武汉封城了。一家人没有任何准备。在玉涛看来,疫情似乎是一夜之间暴发的,武汉怎么 会封城呢?这个肺炎真的这么严重吗?

玉涛开始察觉到肺炎的严重性是在 2020 年 1 月 20 号。当时医院里有很多很 多人,上下楼梯都要排队。除此之外,他并没有感受到更多紧张的气氛。

打包的行李又放回原处打开了。网上的消息铺天盖地,玉涛能做的事情就是打电话,亲戚朋友一个一个都问一遍。他意识到,武汉真的出不去了。

庚子鼠年的春节,杨巧珍一家最终是在医院里度过。杨巧珍病房所在的那层 楼北锁上了,保安站在门面,谁都不能进来,谁都不能出去。

既然出不去,那呆在医院做完化疗再出去也好,杨巧珍一家想。医院里有食 堂,吃饭不成问题,玉涛和父亲租了两个折叠床时刻陪在杨巧珍身边。

令人恐慌的不安是逐渐浮现的。

刚开始,玉涛发现整层楼只剩一个护士值班,常常见不到医生的身影,但他 也没有太放在心上。

但母亲的主治医生在初四之后就没再露面。后来去询问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安

排化疗时,护士告诉他现在没有医生,让他回去等着。

立春过去了,元宵节也过去了,医生仍然没有出现。玉涛不知道要等到什么 时候。

杨巧珍的肿瘤从刚发现时情况就不太好,玉涛没有告诉母亲她得的到底是什 么癌症,母亲每每问起,他只说做了手术再化疗一下就会好,没什么大事儿,母 亲是农民,玉涛这样说了,她也就信了。做完手术时,医生明确说要在一个月之 内进行化疗,但现在,谁来给他们化疗呢?

玉涛心慌了。

护士不断警告玉涛,能出院就赶紧出院,出去找个地方住。医院很危险,一 不小心,这些本来就很脆弱的癌症病人就有可能感染新冠肺炎,且肺炎情势趋紧, 如果病房被征用,到时再出去就真的无路可走。

但玉涛不能让母亲出院,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,几乎花光了全部积蓄,出去 住哪儿,吃什么呢?出去之后感染肺炎了怎么办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医院建议书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*(医院建议书)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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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有一些陌生人会往这些癌症患者病房里塞名片。玉涛 也收到一张名片,上面写着“湖北救护医疗用车”,下面有一红一黑两个电话号 码。

病友之间传言,这些救护车可以带他们逃出武汉。玉涛动心了,打通了卡片 上的电话,电话说确实可以把他们带回河南,只要有医院的病情说明和未感染新 冠肺炎的证明,就能把人送出去。费用是 5500 块钱。

玉涛有点犹豫。信阳到武汉的火车票才 37 块,就算打车回去,也不超过 600 块。但他又仔细想一想,5500 块钱用来救命的话,好像也不是那么贵。

但是就算能出去,河南会放行吗?河南的医院会收治吗?现在哪家外省的医 院会收治武汉的病人呢?

2 月 11 号下午,玉涛给信阳市人民医院打电话咨询,对方说回来之后要在 家隔离十四天才能去医院治病化疗,但母亲的病能拖那么久吗?玉涛不知道,他

不知道母亲的病情目前到什么程度了,玉涛不知道该去问谁。 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在同济医院肿瘤病房里等下去了。查房医生说,到 2月 14 号,肿瘤科可能有医生上班。 好在杨巧珍没有剧烈临床反应,因此还可能等下去。但有的患者已经不能再等了。

「困在急诊重症区」

“感觉都是电视里面才发生的事情,整个家都懵了。”

2018 年清明节,陈龙被确诊急性淋巴白血病。得知这个消息后,陈龙的家 人一时都难以缓过神。

陈龙妻子黄丽听说武汉的协和医院不错,为了寻求更好的治疗,一家三口从 深圳搬到了武汉。

两年的时间里,陈龙和黄丽带着 1 岁的孩子,在武汉“生了根”,再也没有 回过老家。

陈龙的白血病很容易复发,所以大半时间他都在医院里。黄丽为了方便照顾 丈夫,就干脆在协和医院旁边租了房,一直住到现在,哪里也不敢去,一刻也不 敢离开。

2018 年 7 月,好消息传来,陈龙父亲和陈龙的骨髓配型成功。不久后进行 了骨髓移植手术。手术很成功。

然而移植手术的成功,只是漫长恢复过程的第一步。命虽然保住了,但从骨 髓移植成功的这天起,与之相伴的将是更长时间的排异治疗。黄丽早就做好了心 理准备,“每一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就连一颗药丸都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
半年后,陈龙的病情复发。他被再次送进协和医院住院,一住就是半年,移 植后的化疗比移植前更难以难受。生病前的陈龙身高 167 厘米,体重还有 130 斤,复发住院后,体重变成以前的三分之一,一个 33 岁的成年男性瘦到只有四十几斤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陈龙住院记录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*(陈龙住院记录)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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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边照顾丈夫一边照顾孩子的黄丽,没有任何收入来源。陈龙的治疗费只能 依靠 54 岁的陈爸爸在工地打工。原本计划着先在协和做三年的治疗,之后再走 一步看一步。却没有想到被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计划。

随着血液科也相继出现新冠肺炎的患者,为了防止病人交叉感染,血液科不 再接收白血病患者。1 月 21 号,陈龙被安排出院了。血液科给出的出院理由是, 陈龙隔壁床的病人被确诊为新冠患者,他也不能继续在这里接受治疗。

对于陈龙来说,不吸氧血液指标就上不去,不治疗就意味着随时都有生命危险。黄丽打了市长热线,打了市政务,该走的办法都找了,却没有收到任何积极 的回应。

春节当天,尽管知晓血液科那时已经不接收病人,黄丽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了 血液科的一位教授。

面对白血病患者家属的求助,教授也很无奈,只是说“实在是没办法”。 对 于教授的无奈,黄丽也表示十分理解,“我们的教授他也是实在没办法,因为他 要保护他的科室,我们不怪他。”

无奈归无奈,血液科的教授还是指明了一条道路。教授建议家属带陈龙去发热门诊做一个核酸检查。如果确诊为新冠肺炎,就有被隔离收治的可能,而隔离 治疗就能有一个相对好的环境,幸运的话还能遇到血液科的医生帮忙治疗。

然而做核酸检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黄丽又去找了卫健委,几经周折,协和医院终于安排陈龙去拍了 CT,做了核酸检测。医生告诉王丽,如果检测结果 是阳性,就把陈龙安排过去。

核酸检测做了三次,结果都显示只是血液病人常规的肺部感染,不是新冠肺 炎。没有被确诊,就意味无法住院,也得不到相应的治疗,只有确诊了才有可能 得到治疗。而像陈龙这样的未被确诊的白血病危重患者,现在只能被置于尴尬的两难境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陈龙核酸检测结果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陈龙核酸检测结果)

“我们求助的所有要求,所有安排我们都去了,但凡给个安全的地方,我们 都去了。”黄丽向各个渠道求助,却每每希望落空。

血液科的教授是最了解陈龙治疗方案的人,抗排异的药应该吃多少,该怎么 吃,都得靠教授来决定,而现在因为血液科的停摆,陈龙“无药可吃”。

陈龙现在只能在协和医院的急诊重症区,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,说不了话, 吃不了东西,胃部在出血,但无法及时调整给药方式。在急诊时即使遇到血压升 高、心率过速、炎症指标飙升的状况,也只能做一些基础的治疗。

第一次核酸检测结果出来后,陈龙在急诊室昏迷了两天两夜,黄丽以为他可 能要撑不住了,想去医院见他最后一面,却被岳父拦住了,岳父怕家里的小孩感 染。“岳父说,现在我们的小孩是他唯一的根了,死活都没让我过去。”黄丽只好 呆在家里,担心着小孩、担心家里的家人、担心着丈夫。

所幸,两天后,陈龙醒过来了。为了照顾他,陈龙的爸妈就住在医院里,医 院有一个轮椅,两人就一个坐在轮椅上,另一个坐在床边,医院本来不让陪,但 看到儿子这样,两人觉也不敢睡,饭也不敢吃,实在放心不下。

黄丽和丈夫视频,看到床位之间也没有遮挡,十来人就这样挤在一起,各种重症病人之间唯一的防护措施就是戴口罩。病房里的每一天,都是和死神赛跑。 差不多每天都会有病人离世。

黄丽不得不担心,坚持了两年的治疗,到头来因为急诊区的感染变成了一场空。

即使是这样,有一个能接受治疗的地方已经很幸运了。

「逃向何处」

2 月 1 号,杨艺的父亲本来应在武汉协和肿瘤中心进行肺癌的第五次化疗, 但现实是 2 月 1 号父亲一直在家咳血,慢慢变成大口咯血,纸巾被一大片一大片染红。

武汉几乎所有医疗资源都流向新冠肺炎患者,协和肿瘤中心停摆了,不再收 治任何病人。云南白药的止血效果甚微,去医院就有被感染肺炎的风险,特别是 像父亲这样免疫力低下的癌症患者。

杨艺只能去医院请求医生开止血针剂,让他带回家给父亲注射。但开止血针 让患者带回去是违规的,很多医生都会拒绝,最后杨艺在一家医院找到了一位同 意他把止血针带回家去的医生。

杨艺后来在朋友圈写到:现在的武汉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个普通人的侠义, 谢谢你们做了“错”的事。

但止血针不能治肺癌,父亲情况越来越差。2 月 8 号,杨艺只能就近带父亲 来协和挂急诊。急诊人太多了,杨艺说,他差点下跪请求他们让父亲住院治疗。

最后,一位胖胖的医生答应给杨艺父亲一个急诊床位。杨艺感恩这位医生的 恻隐之心。这张床位似乎救了父亲一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杨艺的父亲在协和急诊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*(杨艺的父亲在协和急诊)*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**

杨艺很清楚,急诊并不是长久之计。多住在急诊一天,就多了一份感染肺炎 的风险。父亲的病情也不能再拖了。武汉现在没有可以顾及到这些癌症患者的医 生。所有的肿瘤中心都已停摆。

“好像谁都没有错,医生说的也没错,院长也没错”,杨艺说,“谁有错呢? ”

杨艺决定给父亲申请特殊原因离汉转诊,转去重庆去治疗。

2 月 3 号,杨艺给市长热线打电话,热线工作人员明确回复,像杨艺父亲这 种情况必须先找社区,跟街道把情况讲明,由街道上报区防疫指挥部,才能开具 证明。

杨艺开始跑流程。5 号,杨艺和母亲去所在的花楼水塔街道说明情况,但发 现根本进不了街道办事处的门。那天晚上武汉在下雨,杨艺和母亲站在门外喊了 许久,才有街道的工作人员出来。听他们讲过情况后,街道工作人员让杨艺自己 去找防疫指挥部开证明。

也许是太紧张,也许是在门外雨中站得太久,杨艺听到街道回复的时候,突 然感到“有希望了”。但他很快回过神来: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区防疫指 挥部到底在哪里。

杨艺后来找到一个社区工作人员,给他开了一个情况证明,盖上了社区的章。工作人员又给了他一个联系方式,让他去联系区防疫指挥部交通运输组的一位科长。

“有希望了”的感觉再次降临,又在杨艺和科长通过电话后消失殆尽。2 月 7 日晚上,这位科长在电话里明确回复杨艺,他只是交通运输组里面管货车的, 杨艺的事情他无法帮忙。科长向领导汇报杨艺父亲的情况。领导表示武汉并不是 没有收治癌症病人的地方,让杨艺自己再去找找。科长特别表示,疫情爆发以来, 很多领导干部的家属也有生老病死,亲戚朋友托关系来想让防疫指挥部批条子, 他们都没有答应。

杨艺想,自己肯定是开不到证明了。2 月 14 号可能会有医生,这个消息杨艺也听到了。他前后打过十几个电话给协和肿瘤中心的主治医生。医生也让他等到 14 号,看情况会不会有转机。

2 月 12 号早上,希望又一次破灭了。协和肿瘤中心被征用,用来收治 1000个新冠肺炎重症患者。杨艺的父亲还在协和急诊躺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12 号协和肿瘤中心被征用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12 号协和肿瘤中心被征用)

杨艺也试着给那家神秘的救护车公司打电话,对方不愿意透露姓名,但表示可以将杨艺父亲送出武汉,到重庆的报价是“两万块”。这是杨艺最后的希望。他觉得两万块钱不是问题,但那辆救护车是否真的能 带他们顺利抵达重庆就诊,他很担心。

杨艺在网上求助时认识的一位病人家属已经放弃了。她对杨艺说:“我已经 想好了,要是爸爸走了,我会去四祖寺庙请和尚念经超度,他来生不要再受苦受 难。”

“我不会这样想,希望你也一样。”杨艺回复道。他要抓住最后的希望。只 要在重庆找到愿意接收父亲的医院,那辆神秘的救护车,或许真的能救父亲一命。

杨艺联系了重庆大学城医院,从负责人那里听到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常听到的 八个字:

“没有办法,无能为力。 ”

无论如何,都要带父亲先离开武汉,那辆神秘的救护车将会在十六号准时出 现在楼下,他要赌一赌。

被封城困住的不只有武汉的癌症患者,各地交通管制趋势愈紧,还有很多人 也在策划一场“逃亡”。

「闯重庆」

“管他的,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
田宏伟的手中握着证明书和诊断书,就像握着一张没有刮开的彩票。拿上家人东拼西凑出来的口罩,田宏伟转身坐上了车,准备闯重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高速证明文件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高速证明文件)

只有离开贵州,田宏伟才有可能摆脱癌细胞的追赶;尽管路上也可能感染新冠肺炎。

因为化疗导致免疫力低下,田宏伟很怕新冠肺炎。一听到风声,他就再也不 敢出门了。他待在家中,时刻关注身体,生怕自己有一点发热、咳嗽,每天反复 洗手,祈求着自己能平安度过这次疫情。

疫情暴发之前,田宏伟被称之为奇迹。晚期结肠癌的手术成功率仅有 20%, 他闯过来了,化疗七八次后,恢复率高达 95%,连主治医生都常常惊叹田宏伟是 他近 20 年从业经历中碰到少有的奇迹。